第193章 第193章
  邓所长到底没憋住,喉咙里滚出声音来:“光齐同志,你这可真是……把我们惊得不轻啊。”话里透著还没散尽的余悸,显然方才那一幕给他的震动著实不小。
  刘光齐心里透亮,自然明白他们是被什么给震住了。眼下既然都让人瞧了个真切,再扭捏遮掩反倒显得局气。他脸上浮起惯常那抹温和的笑意,口气轻鬆地接过话头:“邓所,於组,见笑了。这位是我岳母,恰巧来这附近办点事,就顺路过来瞧瞧我。”
  邓所长和於组长不约而同地摇了摇头。有这般背景,又握著真本事,待人接物还如此谦和体面,叫这两位老资歷心里不由得泛起一阵复杂的慨嘆。如今的年轻人,莫非个个都这般了得?
  隨后的日子里,核理论研究所內学术的空气浓厚得几乎能拧出水来。原子能组与核理论组之间,一个被称作“鸣放会”的研討活动成了雷打不动的惯例。两边你登台罢我登场,目標清晰一致:要把所有科研人员的理论根基,再往上夯结实一层。
  邓所长、於组长这些扛鼎的人物也纷纷挽起袖子下场,给年轻的研究员们作报告、掰开揉碎地讲解疑难。研究所那间会议室,就此成了整个基地最灼热的一角。天光未亮,里面便已挤挤挨挨。长条木桌周边的座位早被占满,后来者索性自己拎著小马扎,沿著墙根密密排开。实在寻不著空隙的,便堵在门口,抻长了脖子朝里张望。
  人人手里都掐著笔记本,笔尖悬在纸面上方,眼睛眨也不眨地盯住前方那块巨大的黑板,生怕漏掉半个关键的数字或符號。墙面上的黑板被粉笔痕跡分割成几个区块:左侧密密麻麻铺满了內爆机理的演算式,几个要害参数用红粉笔重重圈出,红得扎眼;中间是氢弹构型的推演计算,层层叠叠的符號宛如天书;右侧原本的留白也被见缝插针地写满了疑问,连木製的黑板边框都没能倖免。
  “这个中子通量参数有问题!”
  “老秦,你再核对昨晚那组数据,差著零点零一个数量级呢!”
  “错不了!就是这个数!我拿我的人格担保!”
  “你的人格值零点零一个数量级?快把草稿本拿来,我当场给你验算!”
  会议室里爭论的声浪一波高过一波,却嗅不见半分火气。前一刻还为某个参数爭得脖子粗脸红,青筋都蹦了起来;下一刻,便主动將自个儿的演算草稿推过去,指著某一行:“你看我这步推导,思路在这儿,你觉得毛病出在哪儿?”
  有人埋头疾书,钢笔忽然断了水,急得直甩笔桿。旁边悄没声地递过来一支吸饱了墨水的笔,递笔的人连头都没抬一下。
  饭点到了,炊事班用大竹筐抬来的青稞饃饃堆在桌角,热气裊裊,却无人理会。直到邓所长拿起搪瓷缸子,“噹噹当”地敲了敲桌面:“先吃饭!天塌下来的问题,也得把肚子填饱再说!下午接著辩!”
  眾人这才哄然一笑,抓起饃饃大口啃起来。刘光齐默然看著这一幕幕,心头不免感慨:这般纯粹、人人爭先恐后扑在钻研上的炽热情景,大约也只有在这个特殊的年月,才能亲眼得见。
  只是,隔行如隔山。核物理、流体力学、光学测量、放射化学……这些领域於他而言,不啻於另一重世界的语言。他很有自知之明,並未往那间热火朝天的会议室里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