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章 反咬一口
  方学渐退回到角落里,蹲下去,把散了的稻草重新拢到一起,但手在抖,怎么也编不起来。
  沈炼走出牢房。
  沈炼被带到那把木椅上坐下。椅子很硬,扶手被磨得发亮,不知道有多少犯人坐过这把椅子,汗渍和血渍渗进木纹里,变成深褐色的纹路。
  魏良弼坐在他对面,两个人隔著不到三尺的距离。
  “嘉靖三十八年上半年卷宗,丙字库,第四十三號案。”魏良弼的声音很慢,像是在念一份判决书,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,咬完之后又顿一下,像是在等那些字在空气里落地生根,“我查了。”
  他没有把文书摔过来,只是用手按著纸页,指尖在上面轻轻敲了两下。
  沈炼没有动。他甚至没有去看那份文书,只是看著魏良弼的眼睛。那双眼里有血丝,有疲惫,还有一种沈炼很熟悉的东西——恐惧。不是那种被刀架在脖子上的恐惧,是更深层的、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那种。一个在锦衣卫干了二十多年的人,被人用他自己都不知道的规则玩弄於股掌之间,那种感觉比挨一刀还难受。
  “第四十三號案的备案人,是歙县的一个茶商,叫李德福。”魏良弼的声音更低了,低到沈炼几乎要侧耳去听,“嘉靖三十八年正月发展成临时线人,上线是当时的歙县百户所百户——不是陈忠,是马文才。”
  他把文书翻过来,正面朝向沈炼。
  油灯的光照在纸页上,朱红的大印格外刺眼,印泥在光下泛著油脂的光泽。
  “陈忠確实是歙县百户所的前百户,嘉靖三十八年岁末调任。”魏良弼的声音突然拔高了一点,像是琴弦绷到了极限,“但他在任期间——从来没有发展过姓沈的临时线人。”
  他把文书放下,双手交叠放在桌案上,十指交叉,慢慢收紧。
  沈炼能听见自己的心跳,一下一下,很稳。
  也能听见魏良弼的呼吸,粗重、不均匀,像一头脱力的老马。
  沈炼看著那份文书,然后他抬起头,看著魏良弼的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