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8章 孤帆赴欧陆·密道织火种
  庄承锋接过文件收好,回身对著身后隨行的葡萄牙翻译、夜嵐提前三年布下的伦敦暗线接头人陈先生,还有四名隨行的亲兵护卫沉声吩咐:“你们带著所有隨行的箱笼行李,先去提前租好的西区公寓安顿,清点清楚所有物件,尤其是装著御赐招牌、百顺背著的织锦样品与密件的樟木箱,务必锁入內室妥善看管,不得有半分差池。我和守珩、百顺三人,先沿街步行走一走,看一看这伦敦城的光景,晚些时候自行回公寓匯合,不必等我们。”
  陈先生连忙躬身应下,对著几人拱手道:“东家放心,小的一定把所有物件安置妥当,公寓里也会备好茶水饮食,等东家们回来。”说罢,便带著翻译与护卫们,招呼码头的脚夫,搬起堆在一旁的数十件箱笼行李,先行往市区而去。
  第二幕西洋市井景,异邦初见闻
  安排妥当,庄承锋、李守珩与黄百顺三人,这才轻装简行,迈步走出海关大楼。潮湿的海风裹著煤烟与麦芽发酵的香气扑面而来,与广州城里的檀香、水汽、市井烟火气截然不同。黄百顺眼睛瞪得溜圆,直勾勾地望著眼前的伦敦城,嘴里不停倒吸著凉气,喃喃著:“我的天爷……这就是西洋人的京城?竟和咱们大清全然是两个样子!”
  脚下的路不再是广州城凹凸不平的青石板长街,而是用整块花岗岩条石铺就的宽阔马路,路面被往来的马车车轮磨得发亮,光可鑑人。马路两侧挖著规整的石砌排水暗渠,渠里的流水清澈,半点不见广州城里雨天泥泞、晴天扬尘的模样。
  马路两侧是整整齐齐的联排楼宇,清一色的米白色砖石结构,大多三四层高,门廊前立著雕花的罗马柱,窗沿上刻著繁复的卷草纹与茛苕纹,玻璃窗户擦得鋥亮,映著天上的流云。坡屋顶上伸出密密麻麻的黑铁烟囱,正冒著裊裊的白烟,与广州城里飞檐翘角、砖木结构、雕樑画栋的屋舍,全然是两个天地。
  远处泰晤士河畔,一座座工厂的烟囱直插云霄,滚滚的黑烟在淡灰色的天幕下晕开,像一团化不开的浓墨。蒸汽轮船的汽笛声隔著几条街都听得清清楚楚,混著马蹄踏在石路上的噠噠声、车轮碾过石缝的軲轆声、街头小贩拖著长音的叫卖声、街角酒馆里传来的手风琴声与喧闹的笑骂声,匯成了一股全然陌生的、充满生命力的喧闹,撞得三人耳膜嗡嗡作响。
  街上的行人熙熙攘攘,衣著打扮更是看得黄百顺目不暇接,眼睛都快不够用了。
  走在前头的贵族绅士们,大多穿著笔挺的黑色燕尾服,內里是雪白的衬衫与硬领,领口繫著精致的黑色领结,头上扣著高高的黑色礼帽,手里拄著雕花的红木文明杖,步履从容,腰背挺得笔直,连说话都压著声音,尽显矜贵。他们身边的贵妇小姐们,穿著高腰的帝政风格白色长裙,裙摆用裙撑撑得像云朵一样蓬开,层层叠叠的蕾丝镶边在风里轻轻晃动,领口露著纤细的脖颈与肩头,脸上蒙著轻薄的蕾丝面纱,手里撑著小巧的丝绸阳伞,踩著精致的小羊皮鞋款款走过。贵妇小姐们腰间的束身衣把腰肢收得盈盈一握,她们走起路来身姿摇曳,裙摆扫过石板路,带起一阵淡淡的香水味。
  黄百顺长到二十四岁,这辈子见过的女子,大多是苏州城里穿著宽袖大襟、裹得严严实实的姑娘家,哪里见过这般光景,脸瞬间红透,连忙低下头,却又忍不住偷偷抬眼瞟,嘴里不停念叨著“阿弥陀佛,非礼勿视”,手忙脚乱的样子,惹得庄承锋与李守珩都忍不住低笑出声。
  街上也不全是光鲜亮丽的贵族。路边隨处可见衣衫襤褸的码头劳工,赤著脚在路边扛著沉重的货物,黝黑的胳膊上青筋暴起,脸上满是疲惫与麻木,偶尔有监工拿著鞭子走过,便是一阵呵斥与抽打;还有穿著红色制服的英国士兵,背著长枪列队走过,头上戴著黑色的皮革筒状军帽,眼神锐利地扫过街边的人群;街角的警察穿著藏蓝色制服,手里攥著警棍,慢悠悠地踱著步,时不时停下来和酒馆老板聊上几句。
  街边的小贩推著木车沿街叫卖,车上摆著刚烤好的麦香麵包、圆滚滚的黄澄澄的奶酪、裹在油纸里的咸醃肉,还有装在陶瓶里的棕黑色啤酒,几个便士就能换一大杯。街角的杂货铺门口,摆著各式各样的西洋玩意儿,铁皮做的发条青蛙、上了弦就能噠噠跑的小马车、雕著西洋人像的木偶,还有玻璃做的万花筒,对著阳光一转,就能看到千变万化的花纹。几个金髮碧眼的孩童围在铺子门口,吵吵嚷嚷地拽著大人的衣角,眼里满是渴望,拿到玩具的孩子,便举著在街边疯跑,笑声清脆。
  黄百顺一路走一路看,嘴就没合上过,从海关出来走了大半个时辰,眼睛就没歇过,看什么都新鲜,看什么都好奇。直到拐过街角,进了一条僻静些的街道,看不见那些露著肩头的西洋女子了,他才凑到二人身边,压低了声音,脸上带著点促狭的笑,用带著浓重苏州口音的官话小声说:“两位少爷,不怪张军门在宴上跟我们说,西洋的景致和女子都標致得很,今日一见,果然是真的!”
  他挠了挠头,继续说:“您看刚才那些洋小姐,皮肤白得跟景德镇的瓷娃娃似的,腰细得一把就能攥住,说话温温柔柔的,比咱们广州城里的花魁都要亮眼。您二位如今是这沈氏商號的大东家,在这西洋地界也將是有头有脸的人物,什么时候给我们娶个洋少奶奶回来?也让我们这些跟著的人,开开眼界!”
  这话一出,庄承锋忍不住低笑出声,抬手拍了拍黄百顺的肩膀,打趣道:“你小子,眼睛倒是没閒著,看了一路,净琢磨这些儿女情长的事了。我看你对这些西洋景致最是上心,不如等我们在这边扎了根,你把提花机的本事学透了,商號的生意稳了,第一个娶洋媳妇的,我看非你莫属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