序幕:信风
  他第一天回来的时候,把那只杯子洗了,倒上热水,放在床头。
  第二天早上醒来,伸手去摸,水凉了。他把凉水倒掉,又换上热的。
  第三天他发现自己站在厨房里,手里握著那只杯子,水龙头开著,水流在杯沿上冲了很久。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。他把水关了,把杯子擦乾,打开柜门,放进去。关上柜门的时候,手在门把上停了几秒。然后鬆开了。
  他穿上外套出了门。
  德黑兰的四月比他记忆中冷。
  厄尔布尔士山脉的雪线还压在两千米以上,风从山顶灌下来,穿过整个城市,把悬铃木的枯叶卷得到处都是。他走在达马万德大道上,手插在口袋里。街上的人不多,卖麵包的老人推著铁皮车,车轮在石板路上咯噔咯噔响。一个女人牵著孩子从他身边走过,孩子手里举著一只粉色的气球。气球被风吹得歪向一边,孩子咯咯笑起来。阿里看了那个孩子一眼,然后把目光移开了。
  咖啡馆在德黑兰大学中心广场的东南角,夹在一家书店和一家文具店之间。门面很小,门口掛著一块褪色的木牌,上面用波斯文写著店名——“诗人角落”。
  木牌下方有人用马克笔加了一行小字:茶很苦。別抱怨。
  他推门进去。铜铃叮噹响了一声。
  店里比外面暖和。暖气管发出轻微的噝噝声,空气里混著红茶和旧书的气味。柜檯后面站著一个头髮花白的老人,正在擦杯子。他抬头看了阿里一眼,没有问他要什么,只是朝角落里那张桌子偏了偏下巴。
  “那是最安全的。”老人说。
  阿里看著他。
  “所有当兵的都选那张桌子。”老人把擦好的杯子倒扣在柜檯上,“背靠墙。看得见门。右手边是墙壁。我开了四十年咖啡馆,见过太多了。”
  阿里没有接话。他走到那张桌子旁边坐下。椅子是实木的,很重,坐上去咯吱响了一声。椅背靠墙,从他坐的位置看出去,整个咖啡馆尽收眼底——正门在他左前方,员工通道在他右前方,窗户在他左边,窗外是一条死胡同。右手边是墙壁,距离他的右手大约一个拳头的距离。那个距离,拔枪最快。
  他没有想这些。他的身体替他想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