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风的牙齿(五)
  苦味从舌根窜上来,沿著鼻腔往上,一直顶到眉心。他没有皱眉。茶杯边缘有一个极淡的唇印,不是他的——上一个人喝完后,茶馆老板没有把杯子洗乾净。阿里把杯子转了一个角度,让唇印转到杯底那一侧。他没有擦掉它。別人的痕跡可以留在那里,只要不进入他的视野。
  窗外,萨南达季老巴扎正在收市。
  萨南达季的巴扎不像德黑兰那样规整。
  德黑兰的巴扎是萨法维时代规划的,廊道横平竖直,商队客栈按行业分区。萨南达季的巴扎是沿著山势长出来的。几百年前,第一个库尔德商人在山脚的泉眼旁边搭了一个棚子卖盐,第二个在他旁边卖羊皮,第三个卖铜壶。后来的人沿著山势往上盖,遇到陡坡就砌台阶,遇到巨石就绕过去,遇到泉眼就停下来,围著泉眼建一个穹顶。几百年下来,巴扎变成了一棵老矮橡树的根系——盘根错节,没有明確的中心,没有明確的边界,从山脚一直蔓延到半山腰。
  此刻,卖塑料凉鞋的正在把鞋往编织袋里塞。
  那些凉鞋是从中国进口的,萤光绿、橘红、亮蓝,在灰黄色的巴扎里格外刺眼。摊主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,动作很快,把凉鞋一双一双往编织袋里扔,鞋底互相拍打发出清脆的塑料声。卖香料的把敞口的麻袋口卷下来,用砖头压住。他的麻袋上印著波斯文和阿拉伯文——薑黄来自克尔曼,孜然来自霍拉桑,干玫瑰花瓣来自伊斯法罕,藏红花来自加延。每一种香料都有自己的產地,自己的气味。他把麻袋口卷紧的时候,薑黄粉从袋口溢出来一小撮,落在石板地上,像一小片碾碎了的太阳。
  卖饢的老人推著铁皮车从巷子里出来。
  车轮是轴承的,碾过石板路面时咯噔咯噔地响。铁皮车里还剩三张饢,边缘烤得焦黄,上面撒著芝麻。老人没有吆喝,只是推著车慢慢走。他的背驼得厉害,脊柱在灰白色长袍下面顶出一道弧线。他从阿里所在的茶馆楼下经过时,抬头看了一眼二楼的窗户。
  阿里没有躲。
  老人的视线在他脸上停了一瞬,然后移开了。那一眼里没有任何好奇,也没有任何戒备,只有一种很平静的、像在看天气一样的注视。
  萨南达季的巴扎几百年来一直有陌生人坐著喝茶——商人、走私者、逃犯、革命卫队的密探、cia的线人。
  这座巴扎见过所有的面孔,然后继续卖饢。
  捲帘门陆续拉下来的声音从巷子深处传来。
  不是同时的,是参差的。
  东边先响——卖铜器的拉下第一道捲帘门,铁皮撞在石板地面上,发出一声脆响。然后是西边——卖香料的拉下第二道。然后是更深处,看不见的巷子里,一道接一道。每一扇捲帘门因为尺寸不同、锈蚀程度不同、拉下来的速度不同,发出不同的音高。